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,十块钱,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铁栏杆边上,浇水全凭想起来。出差一周回来,叶子蔫了大半,浇透水第二天又支棱起来。这东西皮实,跟人一样,换个地方也能活。我蹲在那儿掐了两片叶子泡水,忽然想起在清迈住过的一家民宿,院子里也种着一排薄荷,老板娘每天早上摘一把扔进玻璃壶,加冰糖和柠檬片,搁在木桌上随便喝。那趟旅行我住了五天,每天出门前灌一壶,回来再灌一壶,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。
出门在外,人对植物的态度会变。在家养花是任务,出门看花是风景。我在昆明斗南花市见过论斤卖的玫瑰,一大捆二十块,抱在怀里像抱了把芹菜。旁边有个大姐挑多肉,挑得仔细,一盆一盆端起来看根,嘴里念叨着“这个好养那个怕涝”。我站那儿看了十分钟,最后买了三颗仙人球,塞进背包侧兜,一路坐火车带回北京。到家发现刺扎穿了塑料袋,在背包内衬上留了几个小洞。后来那三颗仙人球活了两年,死在我又一次出差期间。
旅游这件事,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过几天别人的日常。你在家懒得做饭,到了成都蹲在路边吃碗担担面,觉得香得不行。你在家天天挤地铁,到了大理租辆电动车沿洱海骑,风吹得眼睛流泪也高兴。我在泉州老城区迷过路,钻进一条巷子,两边全是卖香烛和纸钱的铺子,空气里一股檀香味。走出来是个菜市场,地上湿漉漉的,卖海蛎煎的摊子前排了七八个人。我跟着排,吃完又排了一碗。那味道我现在想不起来具体什么样了,就记得烫嘴,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的。
有时候旅游是为了找某种熟悉感。去西安回民街,看见卖镜糕的推车,跟我小时候学校门口那个一模一样。竹签子扎一块,蘸白糖和芝麻,五毛钱。现在卖五块,我买了一块,咬了一口就放下了,太甜。但在那个瞬间,我确实想起了放学路上攥着零花钱犹豫买不买的自己。这种时刻很短暂,你来不及拍照,也来不及跟同行的人解释。它就那么闪一下,然后你继续往前走,去看下一个景点。旅游的很多瞬间都是这样,留不住,也说不清。
住的地方也影响心情。我在厦门住过一间老别墅改的青旅,院子里有棵龙眼树,果子熟透了往下掉,砸在石板地上啪嗒响。晚上我坐在树下喝啤酒,蚊子咬了一腿包。隔壁床是个辞职出来骑行的姑娘,她说已经骑了三个月,从福建骑到广东再骑回来。我问她累不累,她说累,但比上班强。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多就出发了,我醒的时候只看见她叠好的被子。那棵龙眼树后来被我写进了一篇稿子,但稿子没发出去,因为编辑说“缺乏明确的主题”。
阳台那盆薄荷又长出新叶子了。我掐了一把,洗干净扔进杯子,倒上凉白开。味道很淡,不如清迈那壶甜。但看着它从蔫巴到支棱,这个过程本身有点意思。下次出门前我得把它搬到阴凉处,或者干脆托给邻居。旅游回来发现家里有东西还活着,这种感觉比拍了一堆照片更实在。照片存手机里很少翻,薄荷叶子倒是天天看得见。















